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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一直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差,至少在高中那几年,我认识过不少超能力者。 当然,他们大多数都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成为电视新闻里那种传奇人物,更没有突然消失在某个雨夜之后留下无数都市传说。事实上,如果你现在走在街上与他们擦肩而过,大概只会觉得那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毕业之后,他们也和其他同学一样慢慢散落到了不同城市。有人继续读书,有人开始工作,有人逐渐断了联系,还有一些人则彻底失去了消息。时间久了,很多事情我都已经记不清了,就连他们的长相都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不过偶尔翻出高中时的毕业照,或者路过某条熟悉的街道时,我还是会突然想起他们。 想起那些有些奇怪,却又莫名真实的人。 所以我决定把他们记录下来。 毕竟再过些年,我可能连这些都忘了。
偷时间的人——李梓晨
李梓晨是我认识的超能力者里,比较温和的一类。 至少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用自己的能力做过什么特别夸张的事情。没有惩恶扬善,也没有靠超能力发家致富,他只是和大多数学生一样,每天上课、考试、写作业,然后被老师表扬,被家长夸奖,再继续重复这一切。 他的能力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第一次听见时,我甚至觉得有些失望。 他能够改变自己的时间流速,不过只能变快,不能变慢。换句话说,当别人度过一个小时的时候,他也许已经度过了两个小时,甚至更多。 第一次发现能力是在初中。 那时候他刚因为考试成绩被母亲狠狠骂过一顿,于是下一场考试时,他满脑子想的都是时间不够用。如果能再多给一点时间的话,那些不会做的题目说不定就能做出来了。 结果等他把卷子全部写完,抬头看向教室前面的时钟时,却发现离考试结束还有很久。 起初他以为只是自己写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可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好几次之后,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并不出在卷子上。 是他的时间变快了。 当然,这能力听起来很厉害,但实际上也没那么神奇。 别人需要花两个小时学会的东西,他同样需要两个小时。 别人熬夜背下来的知识点,他也得自己背。 唯一的区别只是那些时间被压缩进了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后来高中分班时,他恰好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 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这人有点邋遢。 头发总是长得很快,胡子也刮不干净,明明和我们差不多大,却总给人一种已经参加工作好几年的错觉。有时候上午看着还算正常,下午再见到时下巴已经能看见明显的胡茬。 后来有一次聊天时他才告诉我,这是能力带来的副作用。 我当时还笑着说,那你理发费岂不是比别人贵一倍。 他也跟着笑了。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好像已经是我印象里他为数不多真正轻松的时候了。 李梓晨的成绩一直很好。 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好,而是那种会让老师拿来举例子的好。 月考第一。 期中第一。 期末第一。 有时候班里第二名和他的差距大到令人怀疑是不是用了什么作弊手段,但最后大家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只是学得更多而已。 他的母亲经常出现在学校。 家长会的时候尤其如此。 我记不清她具体讲过什么内容了,无非是学习方法、时间规划和家庭教育之类的话题,不过我一直记得她提到李梓晨时脸上的表情。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骄傲。 仿佛站在台上的并不是她自己,而是她儿子的成绩单。 而李梓晨也确实没有辜负这种期待。 除了学习之外,他似乎还会很多东西。 书法、演讲、绘画、钢琴,还有一些我已经记不清的特长。学校活动缺人的时候,总有人提议让李梓晨试试,而他大多数时候也真的能做好。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需要睡觉。 毕竟正常人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可他显然不是。 我记得有一次放学后经过教室,看见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做题。第二天早上来学校时,他又在练演讲稿。中午去食堂的路上还能看见他抱着一本竞赛资料,仿佛永远有事情没做完。 我曾问过他累不累。 他说还好。 然后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 “反正时间够。” 那时候我还觉得这话挺有道理。 后来才发现,也许正因为时间太够了,所以才停不下来。 高三最后一年时,他开始变得有些奇怪。 倒也不是成绩下降了,相反,他依然稳定得可怕。 只是有时候上课会看着窗外发呆。 下课发呆。 午休发呆。 就连老师在讲台上讲题的时候,他也偶尔会盯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有一次我从他旁边经过,看见他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黑眼圈。 我问他是不是熬夜了。 他说没有。 随后又想了想。 “算是吧。” 当时我没听懂。 现在想来,那大概已经是最准确的回答了。 毕业那天,操场上到处都是拍照的人。 有人在交换同学录,有人在讨论以后会去哪个城市,也有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好像明天世界就要毁灭了一样。 李梓晨也站在人群里。 只是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他明明和我们一样穿着校服,却有一种不属于高中生的疲惫感。 那天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如果把他这些年偷偷多出来的时间全部加起来,会有多久? 一年? 五年? 还是十年? 我最终没有问出口。 因为主席台上,他母亲正在作为优秀家长代表发言。 而他站在人群里鼓掌。 和所有人一样。 再后来见到他,已经是大学快毕业的时候了。 那年暑假我回老家,在一条并不算宽的小路上偶然遇见了他。 说实话,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了很多。 背微微佝偻着,脖子习惯性向前伸,头发依旧有些凌乱,脸上的疲惫却比高中时明显得多。 他告诉我自己正准备去兼职。 我们随便聊了几句。 内容现在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只记得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明明只过去几年,却像提前走完了别人十几年的路。 临走前他朝我挥了挥手,然后慢慢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时候我忽然觉得,如果我也有什么灵视之类的超能力,大概能看见压在他背上的东西。 可惜我没有。 所以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听说过李梓晨的消息。 有时候翻到毕业照,我还是会一眼认出他。 然后忍不住想。 这些年过去了,他是不是还在给自己增加时间。 又或者终于学会停下来了呢。
先知的人——刘沐白
事到如今,我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认识刘沐白的。 可能是某次换座位之后成了前后桌,也可能是某次活动被分到了一组,又或者只是放学顺路一起走过几次。高中时认识一个人似乎总是这样,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契机,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对方已经成了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 不过比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我反而更记得他的超能力。 刘沐白能够预测未来。 当然,说是预测未来其实有点夸张。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更准确一点应该是能够提前知道一些与自己有关、并且即将在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 至于这个“不久”到底是多久,他自己似乎也说不清楚。 我曾认真问过他。 结果他思考了半天,最后只给出一句: “反正不会太久。” 于是我也只能这样记下来。 第一次让我真正相信他能力存在,是因为刮刮乐。 那时候学校附近有家小卖部,老板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彩票,课间总有学生围过去碰碰运气。 有天下午放学后,刘沐白突然问我要不要一起过去。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闲得无聊。 结果他挑了一张刮开,当场中了二十多块钱。 那时候二十多块对于高中生来说已经算笔意外之财了,于是他拿着奖金买了两瓶饮料。 然后那两瓶饮料又开出了两个再来一瓶。 老板看着他,表情都变得有些复杂。 后来类似的事情发生过不少次。 有时候是抽奖。 有时候是摸彩。 有时候甚至只是食堂随机赠送的小礼品。 刘沐白总能拿到一点什么。 虽然都不是什么大东西,但次数多了之后,总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哪里有问题。 当然,双色球之类的大奖他从来没中过。 不然我大概也不会坐在这里写他了。 能力有限这件事,他自己倒是承认得很坦然。 高中生的超能力通常都不会被用在什么特别伟大的地方。 李梓晨拿来学习。 刘沐白也差不多。 考试之前,他会提前看看自己哪些题会做错。 演讲之前,他会提前看看自己会不会忘词。 甚至有时候老师上课随机提问,我都怀疑他是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 不过这种事终究没法验证。 因为他从来不解释。 我也懒得追问。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其实是另一件事。 刘沐白似乎很少受伤。 准确地说,是几乎没有。 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我们几个人一起翻学校后面的矮墙抄近路。其他人落地时不是踩空就是扭到脚,只有他稳稳当当地绕开了地上的碎砖。 还有一次大扫除,班里有人搬桌子时手滑,整张桌子朝旁边砸过去。 附近几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有刘沐白提前半步退开。 就像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 藏在草丛里的石头。 没有收好的美工刀。 走廊里突然打开的门。 篮球场上飞出来的球。 他总能提前避开。 次数多到后来大家都习惯了。 甚至有人开玩笑说,如果哪天世界末日来了,刘沐白肯定也是最晚死的那批人。 对于这种说法,他只是笑。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高中的时候我曾经认真思考过一个问题。 如果一个人提前知道很多事情,那他的人生会不会变得特别轻松? 后来我把这个问题问给了刘沐白。 那时候我们刚上完晚自习,正慢慢往宿舍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夏天的风吹过操场,能听见远处篮球落地的声音。 我问: “这样不会很无聊吗?” “什么?” “就是提前知道很多事情。” 他想了一会儿。 似乎准备说些什么。 可最后只是笑了笑。 至于后来到底有没有回答,我已经记不清了。 又或者他压根就没有回答。 总而言之,这个问题最后和许多数学题一样,被留在了草稿纸上。 说实话,在整个高中阶段,刘沐白都算不上什么特别显眼的人。 如果说李梓晨属于老师最喜欢提起的学生,那么刘沐白大概属于老师点名时需要稍微回忆一下长相的人。 成绩中规中矩。 活动中规中矩。 人际关系也中规中矩。 属于毕业很多年以后翻开毕业照,会觉得有些眼熟,但很难第一时间想起名字的那种同学。 我曾经问过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事情。 他说没有。 问他有没有特别擅长的事情。 他说也没有。 一开始我觉得他是在谦虚。 后来发现好像真不是。 有一次放学之后,我回教室拿忘记带走的书。 结果发现他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桌上放着一本素描本。 还有一支画笔。 他盯着画笔看了几秒。 然后伸手拿起来。 又很快放下。 整个过程大概只有两三秒钟。 我随口问: “怎么不画了?” 他说: “突然不想画了。” 当时我也没多想。 只是现在回忆起来,总觉得那几秒钟里,他应该看见了什么。 也许是未来的画。 也许是未来的自己。 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谁知道呢。 毕业之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和很多高中同学一样,刘沐白的消息也渐渐少了下来。 偶尔同学聚会时有人提起他,大多数内容也只是: “好像还不错。” “应该挺稳定的。” “前段时间好像换工作了。” 诸如此类。 没有什么惊人的故事。 也没有什么传奇经历。 平静得就像他本人一样。 有时候我会觉得奇怪。 因为这么多年过去,我居然想不起他曾经特别喜欢什么。 想不起他有什么梦想。 想不起他为了什么事情拼命努力过。 甚至连他最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唯一还能确定的,大概只有一件事。 从认识他开始,到毕业结束。 我似乎从来没有见过他真正失败。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那些失败都被提前避开了。 而答案究竟是哪一个,恐怕只有刘沐白自己知道。
复制的人——陈语倩
陈语倩也是我的高中同学。 不过和前面那两位比起来,我和她其实算不上特别熟。真要说的话,大概就是做过一段时间同桌,平时偶尔聊聊天,考试的时候互相借过几次橡皮,再多的交集好像也没有了。 因此关于她的超能力,我一直都不敢说自己完全了解。 事实上直到毕业,我都没真正问过她。 她的能力更多是我通过各种零零碎碎的事情一点点拼出来的,就像小时候拼图,东捡一块西捡一块,最后大概能看出个轮廓,但总觉得缺了几片。 如果一定要概括的话,她的能力应该是一种复制。 不过并不是把别人的东西直接拿过来,而是能够非常快地学会别人掌握的技能。 当然,再快也得自己练。 不然她大概早就无敌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因为一次黑板报。 那时候学校临时通知检查,各班都忙得鸡飞狗跳。偏偏负责画画的几个同学那几天请假的请假,比赛的比赛,班干部急得差点自己拿粉笔上去画。 就在大家讨论怎么办的时候,陈语倩举了手。 她说自己可以试试。 当时不少人都愣了一下。 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来没听说过她会画画。 结果接下来几天,她真的拿着手机一边查教程一边画。中午别人去吃饭,她还趴在教室后面描线,放学之后也总是最后几个离开的人之一。 最后画出来的成品虽然算不上专业,但放在高中生里已经相当不错了。 至少检查那天,老师看起来很满意。 后来类似的事情似乎发生过很多次。 班里有人学吉他。 没过多久,她也抱着一把吉他来了学校。 社团有人学舞蹈。 过段时间她居然也能跟着跳。 甚至连书法、摄影、配音这些平时不太常见的爱好,她似乎都能说上几句。 有时候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把一天掰成了两天来用。 不过后来想想,李梓晨才是那个真正把一天掰成两天的人。 至于陈语倩,她更像是在不停地追赶什么。 当然,高中生对于这种事情的反应通常都比较直接。 有段时间她旁边的同学总喜欢开玩笑。 说自己刚培养出来的爱好又被陈语倩复制走了。 不过大家也只是说说而已。 毕竟她学归学,也不会影响别人什么。 而且说实话,她学得确实挺快。 虽然远远达不到那些真正投入多年的人那种水平,但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已经足够让人惊讶。 我记得有一次学校艺术节。 几个班凑在一起准备节目。 有人负责唱歌,有人负责乐器,还有人负责舞台设计。 陈语倩几乎每个环节都能插上几句话。 一会儿讨论伴奏。 一会儿讨论布景。 一会儿又跑去帮人修改宣传海报。 偏偏她还真懂一点。 结果到了最后,大家好像都默认她什么都会一点。 可真要问她最擅长什么,又没人说得出来。 现在想想,这似乎也是件挺奇怪的事。 高中的时候,老师经常会让大家写未来规划。 以后想做什么。 喜欢什么专业。 有什么梦想。 类似的问题每学期总会出现那么几次。 有些同学回答得很快。 有人想当医生。 有人想学法律。 有人想做老师。 哪怕未来未必真的会走那条路,但至少当时他们有个答案。 陈语倩却总是写得很慢。 有时候甚至会咬着笔发呆。 我曾经偷看过一次。 当然,这种行为不太光彩。 不过那时候大家都是高中生。 总会做些无聊的事情。 结果我发现她那张纸上写了好几个方向。 然后又划掉。 再写。 再划掉。 最后交上去的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到底写了什么。 高考前最后一个学期,我们成了同桌。 那段时间整个年级都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紧张感。 每个人都在谈未来。 谈大学。 谈专业。 谈毕业之后会去哪里。 有天下午自习课,数学卷子做得我头昏脑涨,于是干脆放下笔和她聊天。 具体聊了什么我已经忘得差不多了。 大概是大学、专业之类的话题。 直到后来,我顺口问了一句: “你自己最喜欢什么?” 她愣住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 不是不知道。 而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 我本来以为这种问题几秒钟就能回答出来。 结果她想了很久。 久到我都已经重新开始写题了。 她还坐在那里思考。 后来下课铃响了。 周围的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活动。 她还是没说话。 我忍不住笑着问: “有这么难吗?” 她也笑了笑。 然后说: “好像有一点。”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因为直到毕业,她也没告诉我答案。 后来回头想想,她会的东西确实很多。 画画、乐器、摄影、舞蹈,还有许多我已经记不清名字的东西。 身边的人会什么,她似乎都会一点。 身边的人喜欢什么,她似乎也总能聊上几句。 可奇怪的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居然想不起她最喜欢什么。 毕业之后,我们很快失去了联系。 偶尔翻到毕业照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教室里的风扇转得吱呀作响,窗外热得连树叶都懒得动一下,黑板角落的高考倒计时只剩下最后几十天。 而陈语倩坐在我旁边的位置上,难得没有看书,也没有写题。 只是安安静静地思考着一个问题。 那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简单到每个人都应该知道答案。 可她想了很久。 直到毕业。 似乎也没能给出一个准确的回答。 希望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找到那个答案了吧。
衡量的人——沈嘉树
沈嘉树是我认识的超能力者里,最不像超能力者的一个。 至少在高中那会儿,如果有人让我猜班里谁拥有超能力,我大概会把全班同学猜一遍,也猜不到他头上。 因为他实在太普通了。 成绩算不上特别好,也算不上差,平时不怎么惹老师注意,运动会从来没拿过名次,学校活动也很少主动参加。就算放到毕业照里,大概也是那种需要找半天才能认出来的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却有一种相当奇怪的能力。 他能够看见价值。 当然,这里的价值不是金钱。 准确地说,是一种很难描述的东西。 比如一篇文章写得怎么样,一个人有没有天赋,一件事值不值得做,甚至某个决定未来大概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他似乎都能比别人看得更清楚一点。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是在高二。 那时候班里经常有人找他帮忙做选择。 买什么书。 报什么社团。 选什么选修课。 甚至连追不追喜欢的人这种事都有人问他。 而奇怪的是,他给出的建议通常都挺靠谱。 时间久了之后,大家甚至形成了一种习惯。 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去问沈嘉树。 反正大概率不会错。 我曾经问过他为什么总能判断得这么准。 他想了半天。 最后说: “因为有些东西本来就很明显。” 我当时没听懂。 后来才知道,对他来说或许真的很明显。 有一次学校举办征文比赛。 班里有个同学写了一篇文章,自己觉得不错,拿给大家传阅。 不少人看完之后都在夸。 唯独沈嘉树看完之后说: “应该拿不了奖。” 结果最后确实没拿。 后来我又问他怎么看出来的。 他说: “因为还有更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特别自然。 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仿佛比较本身就是一种本能。 后来我慢慢发现,他似乎总是在衡量什么。 看见别人的作品时会衡量。 看见别人的成绩时会衡量。 看见别人的能力时会衡量。 甚至有时候只是坐在教室里发呆,我都怀疑他是在比较什么东西。 不过那时候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毕竟谁不比较呢。 高中生本来就是一个特别喜欢比较的群体。 成绩要比较。 学校要比较。 未来要比较。 就连食堂的饭都有人比较哪个窗口更划算。 只是沈嘉树比别人更擅长一些而已。 真正让我觉得奇怪的是另外一件事。 他很少谈论自己。 准确地说,是几乎不评价自己。 我从来没听他说过自己优秀。 也没听他说过自己糟糕。 别人问他考试考得怎么样。 他说还行。 别人问他画画画得怎么样。 他说一般。 别人问他有没有什么擅长的东西。 他说不知道。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谦虚。 后来发现并不是。 他是真的不知道。 高二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段时间同桌。 有天下午自习课,卷子做得烦了,我就开始和他闲聊。 具体聊了什么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最后聊到了未来。 我问他: “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了几个专业。 听起来都不错。 于是我又问: “那你最擅长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 我当时笑了。 “怎么可能不知道?” 他说: “真的不知道。” 后来想想,那好像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有些困惑的表情。 有一次学校组织职业规划讲座。 老师让大家填写一份问卷。 上面有很多问题。 其中有一道题是:你认为自己的优点是什么?我记得自己当时随便写了几个词就交了。 可沈嘉树却一直没动笔。 直到快收卷的时候还在发呆。 下课后我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一栏是空白的。 我问: “没想好吗?” 他说: “不是。” “那为什么不写?” 他想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 “我不知道怎么评价自己。” 那时候我没太理解这句话。 毕竟评价自己有什么难的。 谁都有优点。 谁都有缺点。 可后来我发现,对于沈嘉树来说,这似乎真的是个问题。 因为他的能力始终朝向别人。 他能轻易看出别人哪里优秀。 看出别人哪里有天赋。 看出别人适合什么。 可一旦目标变成自己。 那种能力似乎就失效了。 就像一把尺子能够测量所有东西。 唯独量不了自己。 高三那年大家都开始准备志愿。 有些人目标明确。 有些人摇摆不定。 而沈嘉树属于第三种。 他似乎知道每个专业的优缺点。 知道哪些行业发展更好。 知道哪些道路成功率更高。 可偏偏选不出来。 有一次放学路上我问他: “你到底想学什么?” 他说: “我知道哪个更好。” “那不就行了?” 他摇头。 然后说了一句我很多年后还记得的话。 “可我不知道哪个适合我。” 毕业之后,我们去了不同的城市。 后来偶尔从同学那里听到他的消息。 似乎换过几次方向。 学过很多东西。 也放弃过很多东西。 至于现在在做什么,我已经不太清楚了。 前几年整理旧物的时候,我翻出了毕业照。 照片里的沈嘉树站在人群后面,和记忆里一样没什么存在感。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 教室里很安静。 风扇慢悠悠地转着。 而他看着那张职业规划问卷发呆。 那时候的他能够看见很多东西。 看见别人的天赋。 看见别人的价值。 看见别人未来可能走向哪里。 可唯独有一个问题,他似乎始终没有答案。 那就是如果把所有人都从他眼前移开。 没有比较。 没有参照。 没有衡量。 那么剩下的那个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找到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