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山崎老师今天有事不能出席,所以这节语文课由我来代课。”

讲台上的男老师一边漫不经心地说着,一边随手翻着课本。

教室里只是响起了几声稀稀拉拉的回应。

似乎谁都不在意。

“为什么后排有个空位,那位同学请假了吗?”

老师抬头扫了一眼。

“没有哦,大概是昨天校祭玩太疯了吧。”

旁边的女生正低头涂着指甲油,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天气,“毕竟昨天不是校祭嘛。”

“哦……”

老师重新低下头。

“下课我去说一下。现在开始上课。”

没过多久,他的声音便被教室逐渐升起的嘈杂淹没。

丹生惠美理并没有理会那些逐渐扩散开来的吵闹声,只是维持着原本托着下巴望向窗外的姿势,任由初秋带着些许咸味的海风从半开的窗户间穿过教室,吹乱她额前的发丝,因为比起身后那些仿佛永远不会停下的嬉笑与桌椅碰撞声,她反倒更愿意把注意力放在远处那片泛着灰白色光泽的海面上。

藤诚高中位于札幌西侧沿海,是一所偏差值不高的公立高中,教学楼的高层能直接望见港口与海,而对于许多学生来说,那片海大概是这所学校少有的、还能让人短暂产生一点自由错觉的东西。

但今天的海并没有真正吸引住美理。

或者说。

从昨天开始,她的注意力就已经完全被另一个人占据了。

彩音若奈。

仅仅只是默念那个名字,她都会莫名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像是某种柔软而潮湿的东西正在胸口缓慢扩散开来,而她甚至无法判断,那究竟是单纯的恋慕,还是某种更加接近命运般的预感。

想到这里,她又不由自主想起昨天分别时的场景。

便利店门口的路灯很亮。

若奈站在自动贩卖机旁,一边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一边朝她挥手。

“明天见。”

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句告别。

可不知为什么。

美理却总觉得,那句话里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寂寞。

她们其实昨天才刚认识。

校祭结束后,美理一个人绕路去了海边。

夜晚的海风很冷。

远处港口的灯光倒映在潮湿路面上,像被风吹散的星星。

而若奈就站在护栏旁边。

短发,卫衣,牛仔裤。

嘴里咬着吸管,正低头看海。

美理原本只是随意多看了她一眼。

结果若奈却忽然回过头。

“你也逃出来了?”

“……什么?”

“校祭啊。”

若奈晃了晃手里的饮料罐,“里面太吵了,我受不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笑得很自然。

像是她们早就认识一样。

后来她们就在海边聊了很久。

从喜欢的音乐,到小时候住过的地方,再到那些难以向别人开口的家庭问题。

美理其实很少跟别人提这些。

比如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家。

比如母亲总把全部人生都压在她身上。

比如她其实并不喜欢现在这样的人生。

可若奈只是安静听着。

不会像别人一样随便安慰。

也不会露出怜悯的表情。

她只是偶尔轻轻点头。

然后在美理停下时,把一罐温热奶茶递给她。

“你其实已经很努力了。”

若奈当时这样说道。

美理已经很久没听过有人这么认真地对自己说话了。

所以她才会觉得。

这个人是特别的。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她们几乎每天都会见面。

最开始只是放学后顺路一起回家。

后来慢慢变成。

即使没有理由,她们也会下意识寻找对方。

有时候美理只是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

都会在楼梯拐角撞见若奈。

“你跟踪我?”

“这是命运。”

“少恶心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

美理还是会把刚买的热咖啡递给她。

若奈总会故意装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双手接过去。

她其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明明总是一副轻浮又散漫的模样。

却偏偏会认真记住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

比如美理不喜欢胡萝卜。

比如她喝咖啡一定会加两块方糖。

比如她每次心情不好时,都会无意识地反复转笔。

有一次体育课结束后。

美理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想吃冰的”。

结果第二天,若奈就真的从很远的商店给她带回了一款早就停产的冰淇淋。

“你到底跑了多远啊。”

“秘密。”

“笨蛋。”

美理低声骂着。

却还是低头咬了一口。

那时候已经快入冬了。

冰凉的甜味顺着舌尖化开,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若奈就在旁边笑。

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小孩。

有时候,美理会忽然产生一种近乎不真实的感觉,她明明才认识若奈不久,却总觉得这个人身上藏着某种自己永远也无法真正触碰到的东西。

她不知道若奈为什么总是一副像在和时间赛跑般的模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偶尔在笑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安静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瞬间,她会从若奈那双与自己同龄的眼睛里,看见一种几乎不该属于年轻人的疲惫感。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某个人独自在漫长到看不见尽头的雪地里走了太久太久,以至于连时间本身都已经被逐渐磨损,而等终于停下来时,她甚至已经无法再分辨,自己究竟是在怀念什么,又究竟还有什么东西值得继续向前。

有一次她们一起坐电车回家。

窗外正下着雪。

车厢里暖气很足。

若奈靠在玻璃旁边发呆。

“你很喜欢冬天吗?”

美理随口问道。

若奈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安静地靠在电车窗边,看着玻璃外不断后退的雪景,像是忽然被某段极其遥远的记忆拽住了一样沉默了很久,久到美理都已经以为她根本没有听见自己的问题。

随后,她才轻轻笑了一下。

“我只是……”

“已经快记不清不同年份的冬天,到底有什么区别了。”

“什么?”

“没什么。”

若奈笑了笑。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美理却莫名记住了那句话。

后来她还发现。

若奈有时候会突然准确说出某件还没发生的事。

比如某个老师下一秒会进门。

比如食堂今天会卖什么。

比如某个同学会在什么时候摔倒。

最开始美理只觉得是巧合。

直到有一天。

若奈忽然看着她说。

“你现在比之前更爱笑了。”

“之前?”

美理愣了一下。

“我们不是才认识没多久吗?”

若奈也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样停住了。

随后她低下头,轻轻笑了笑。

“抱歉。”

“我有时候会把梦和现实弄混。”

她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很奇怪。

不像在开玩笑。

更像是真的已经分不清了。

下课铃终于响起。

美理几乎立刻便站起身,朝教室后门跑去。

她有很多话想对若奈说。

想更了解她。

也想让她更了解自己。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若奈也刚好从隔壁教室冲了出来。

两人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

风从窗户间穿过。

吹起若奈齐肩的短发。

美理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自己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很久了。

“若奈……”

她刚想开口。

若奈却忽然摇了摇头。

那双眼睛里,浮现出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情绪。

悲伤。

疲惫。

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走廊逐渐被学生们的吵闹声填满。

美理下意识朝前靠近。

“你刚刚说什么?”

然后。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重新让整条走廊归于死寂。

美理怔怔站在那里。

眼前最后映出的画面。

是彩音若奈举起藏在身后的P230手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扣下扳机。


第二章

深夜的医院里。

一名风尘仆仆的女人正沿着走廊,一间一间寻找病房。

地脚灯发出昏暗的白光。

她只能费力凑近病房门牌。

终于。

她停在了一间单人病房前。

“丹生惠。”

女人轻声念出了门牌上的姓氏。

随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病房里没有开灯。

只有窗外城市的微光,勉强照亮屋内。

左边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与慰问品。

右边则是不断跳动着数字与曲线的监视器。

女人在床边坐下。

摘下手套。

拿起一旁的治疗信息卡。

“女,六十二岁,肺癌……”

她低声念着。

声音很轻。

像是怕吵醒床上的人。

“对不起。”

她轻声说道。

随后沉默了很久。

三分钟后。

女人走出了病房。

她没有离开。

只是安静地靠在门外等待。

许久。

病房里终于传来监视器尖锐而漫长的鸣响。

女人闭上眼睛。

像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第三章

丹生惠一家的葬礼上。

亲戚们只是自顾自地聊着自己的事情。

没有多少人真正露出悲伤的表情。

仿佛这里死去的只是一个与他们并不相关的人。

操办葬礼的人,是家里唯一的独生女。

她已经忙了一整天。

此刻终于筋疲力尽地坐在角落长椅上,一根接一根抽着烟。

直到另一个人走到她身边坐下。

短发。

卫衣。

牛仔裤。

完全不像会出现在葬礼上的打扮。

女人侧过头。

下意识皱了皱眉。

她最讨厌这种不看场合的人。

然而。

还没等她起身离开。

身旁那人却忽然开口。

明明只是简单的问候,可那声音却拉住了正起身的人。

“你是女的啊……”

“……啊?”短发女一时语塞,她大概没想到,对方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抱歉。”

女人像终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一样赶忙摆手。

“因为你这身打扮让我认错了。”

“经常有人这么说。”

女人把烟掐灭。

“你是谁?”

“我母亲以前认识你母亲。”

短发女人说道。

“她今天来不了,所以让我代替她过来。”

“这样啊。”

女人沉默片刻。

“那替我谢谢你母亲。”

“谢谢她愿意来参加葬礼。”

“也谢谢她愿意当我母亲的朋友。”

“什么意思?”

“没什么。”

女人靠回椅背。

目光望向远处。

“我父亲很早就跑了。”

“所以我母亲后来把人生全部压在我身上。”

“她不允许我做没意义的事。”

“不允许我浪费时间。”

“甚至连交朋友,她都会替我决定什么人适合接触。”

“说实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

“像她那样的人居然还有朋友,我一直挺意外的。”

短发女人只是安静听着。

不会插话。

也不会安慰。

那种安静。

让她莫名想继续说下去。

于是她又慢慢讲起很多事情。

讲自己的大学。

讲工作。

讲母亲越来越严重的控制欲。

讲自己有时候会突然觉得人生已经提前结束。

讲到后来。

她甚至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对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

直到有人从远处喊她名字。

“啊,不好意思。”

她终于站起身。

“我得去准备下一个流程了。”

“等等。”

一直沉默的短发女人忽然拉住了她。

动作急得像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我还不知道你的联系方式。”

女人愣了愣。

随后失笑。

“我又不会跑。”

她轻轻挥了挥手。

“我一会儿还会回来的。”

“而且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身后的短发女人沉默了很久。

随后。

她终于轻声开口。

“彩音若奈。”

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

女人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这个名字曾无数次出现在她生命里。


第四章

“好了,若奈,够了。”

波光粼粼的湖边。

两名年轻女人正赤脚踩在浅水里嬉闹。

被叫做若奈的短发女人终于停下了泼水的动作。

“不是你先说想玩水的吗?”

她故意露出一副委屈表情。

“你就不能文静一点……”

美理刚想继续说下去。

却又像放弃般叹了口气。

“算了。”

“这样也挺好的。”

她抬头望向湖面。

远处的樱花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五年了啊。”

“结果最后什么都没调查出来。”

若奈当然知道她说的是哪件事。

五年前。

一颗陨石毫无征兆坠落在城市附近。

之后短短几天里。

周围陆续出现了大量拥有超能力的人。

有人能高速移动。

有人能操纵元素。

有人能够改变身体结构。

也有人能做到更加无法理解的事情。

日本政府与联合国很快封锁了陨石坠落点。

各国研究团队在那里停留了三年。

最终却什么都没找到。

陨石只是普通的石头。

至少表面上如此。

“我们学校当时死了很多人吧。”

美理轻声说道。

“连老师都失踪了好几个。”

“停。”

若奈忽然打断她。

“今天是来约会的。”

“禁止聊沉重话题。”

“什么约会……”

美理小声反驳。

耳朵却还是慢慢红了。

若奈笑了笑。

随后望向远处湖边的纪念品商店。

“走吧。”

“去买点东西。”

美理立刻凑过去。

“买给我的吗?”

“买给你妈的。”

若奈伸手把她脑袋推开。

“要不是我昨天去求情,她怎么可能放你出来。”

“那还不是因为你会说话。”

“知道就好。”

若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美理却忽然沉默了一下。

“不过……她大概不会高兴的。”

“嗯?”

“没什么。”

美理重新笑了起来。

“那你还是买给我吧。”

“求求你了,若奈。”

她故意抓住若奈胳膊摇晃。

“停停停。”

若奈捂住额头。

“再晃我真的要吐了。”

“欸?”

美理忽然停住动作。

“你喝酒了?”

“……一点点。”

“我们不是开车来的吗?”

“啊。”

若奈像终于想起什么一样发出长叹。

而就在这一瞬间。

美理忽然觉得。

眼前这个人似乎离自己很远。

像隔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东西。

若奈却忽然伸手抱住了她。

动作很用力。

像害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随后。

她低头吻了下去。

远处夕阳烧红了整片湖面。

风从湖边吹过。

卷起潮湿的水汽。

美理没有拒绝。

只是忽然察觉到。

若奈在发抖。

而且。

她似乎正在哭。


第五章

“若奈,你最近一定要注意安全。”

电话另一头。

美理的声音被窗外的警笛与广播切得断断续续。

“自卫队已经开始封锁城区了。”

“好多同学都失踪了。”

“你千万别乱跑。”

“我没事。”

若奈低声回答。

“你只要待在家里就好。”

“我一会儿去找你。”

“别。”

美理立刻提高声音。

“你别做危险的事。”

“我现在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若奈沉默了一会。

随后轻轻笑了。

“嗯。”

“我知道。”

然后她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不想继续听。

而是她知道。

如果再让美理说下去。

对方的母亲很快就会进来责怪她。

若奈缓缓低下头。

看向脚边。

那里正趴着一具尸体。

尸体后背心脏的位置插着一把短刀。

鲜血正顺着地面慢慢蔓延。

“这次是穿墙吗……”

若奈轻声自言自语。

随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笔记本。

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

现在其中一个名字被她慢慢划掉。

“来不及了。”

她低声说道。

“只能下次再找了。”

说完。

她转身朝城区方向走去。

城市边缘。

自卫队已经设置了封锁线。

所有出入的人都必须接受检查。

当然。

没人真正知道该怎么辨认超能力者。

因此所谓检查。

其实更像一种安慰。

终于轮到若奈。

她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等等。”

士兵忽然大喊。

“她是超能力者!”

若奈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原来自己刚才在走神时。

已经直接穿过了尚未抬起的金属栏杆。

周围瞬间举起无数枪口。

“请不要抵抗。”

“我们不会伤害你。”

若奈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至少现在。

政府对超能力者的态度仍然是收容与研究。

可她不能被抓住。

因为只要警方稍微调查。

就会发现。

近期那些死去的超能力者。

几乎都与她有关。

于是下一秒。

若奈直接朝前冲去。

麻醉弹从她身体里穿了过去。

她顺势穿过士兵腰间枪套,直接把手枪抽了出来。

身后很快响起允许实弹射击的命令。

枪声不断响起。

但没有任何子弹能真正碰到她。

只要她知道那里有障碍。

她就能穿过去。

跑着跑着。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穿过了多少堵墙。

直到终于停在那栋熟悉的住宅前。

若奈扶着墙壁剧烈喘息。

随后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欸?若奈?”

客厅里的美理明显愣住了。

“你怎么进来的?”

“你见到我妈了吗?”

“还有你身上怎么这么脏——”

若奈没有回答。

只是安静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美理都渐渐不安起来。

随后。

若奈终于轻声开口。

“美理。”

“嗯?”

“你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美理愣住了。

“你怎么突然……”

“我真的很爱你。”

若奈继续说道。

“我想跟你一起去很多地方。”

“想陪你看很多次海。”

“想陪你吃很多东西。”

“想看着你慢慢变老。”

“但是……”

她的声音忽然开始发抖。

“已经来不及了。”

美理沉默地望着她。

随后轻轻点头。

“嗯。”

她像早就知道若奈会说这些一样。

“我相信你。”

若奈缓缓举起手里的枪。

对准了美理额头。

美理只露出一瞬间的错愕。

随后。

她忽然笑了。

那是若奈最喜欢的表情。

温柔得让人想哭。

“对不起。”

若奈轻声说道。

枪声响起。

而整个世界。

也再次开始倒退。


第六章

致 美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

我大概已经死在你面前了。

你应该能通过我的记忆感受到这些事,可我总觉得,还是写一封信更加正式。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

我并没有意识到世界正在轮回。

第一次回溯发生时,我甚至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过于真实的梦。

直到同样的新闻再次播放。

同样的人再次从楼梯上摔下。

同样的老师再次说出完全一样的话。

我才终于意识到。

时间正在倒退。

后来我花了很久。

才终于弄明白你能力真正的运作方式。

你的死亡并不是单纯让时间回到过去。

而是会让整个宇宙本身发生逆向坍缩。

所有物质。

所有人的意识。

所有已经发生的因果。

都会一起被拖回二百六十三小时二十七分钟前。

对于世界上的其他人而言。

这一切从未发生。

因为他们的大脑、身体、记忆,也都会一起回到过去。

只有我不一样。

因为“完全记忆”真正记录下来的并不是记忆。

而是我的意识本身。

所以即使世界倒退。

我也依旧记得一切。

最开始的时候。

我以为只要阻止你在病房里的死亡就好了。

于是我试过很多办法。

提前体检。

更换医院。

改变生活习惯。

甚至强迫你戒烟。

但后来我才发现。

问题根本不在于你会在什么时候死。

因为随着轮回不断向前推进。

你死亡的时间也会一起改变。

有时候你会活得更久。

有时候又会提前死去。

你可能在五十九岁死于事故。

也可能在七十多岁安静老去。

甚至有一次。

你直到八十多岁才在睡梦中离开。

但无论如何。

只要你死亡。

世界就一定会再次回溯。

于是后来我终于意识到,真正被固定下来的从来都不是某个具体的死亡时间,因为随着轮回不断向更久远的过去推进,你的人生本身也会发生变化,你可能提前死去,也可能活到比上一次更久,而唯一始终没有改变的,就只有“你会触发回溯”这一结果。

换句话说。

真正被固定的,从来不是某个时间点。

而是你这个人本身。

你的存在。

就像某个始终连接着世界回溯系统的锚点。

后来我慢慢习惯了。

习惯重新经历那二百多个小时。

习惯世界一次次向过去折返。

也习惯在不同的时间点重新认识你。

对我来说。

时间早就已经失去了正常顺序。

它不是从过去流向未来。

而是从你六十二岁那间病房开始。

不断向更久远的过去坠落。

我最先认识的是年老时的你。

然后才逐渐见到更年轻的你。

五十七岁的你。

四十三岁的你。

三十岁的你。

最后。

才终于来到现在这个,还坐在高中教室里发呆的你。

所以某种意义上。

我并不是陪着你长大或者变老。

而是在一次次回溯里。

逆着时间,缓慢认识你的一生。

你应该很难理解吧。

当一个人独自带着记忆活过数百次相同的人生之后。

时间就会开始失去意义。

春天与春天之间不再有区别。

樱花盛开的样子会逐渐重叠。

时间在我眼里其实早就已经彻底碎掉了。

有时候,我上一段记忆里明明还坐在你六十二岁的病床边,看着窗外快要下雪的天空,下一次睁开眼,却已经重新回到了你三十多岁的时候,而再之后,又会忽然跳回你还在读高中的年代,久而久之,就连我自己也开始慢慢分不清,哪些事情是真正发生过的,哪些又只是某一次已经被覆盖掉的人生里残留下来的碎片。

有时候我甚至会在看见你的某个表情时,忽然想起另外几十段完全不同的人生,于是那一瞬间,我会连自己现在究竟身处哪一个时间点都无法确定。

但唯独与你有关的事情。

我一次都没有忘记。

你在落石湖边哭的时候。

你在电车上睡着的时候。

你母亲葬礼那天,偷偷一个人躲在外面抽烟的时候。

还有你每次明明害怕得发抖。

却还是会对我说。

“我相信你。”

那些事情我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让我痛苦。

因为我越是记得。

就越无法接受失去你。

所以后来。

我开始寻找结束轮回的方法。

前面几十年可以说毫无进展。

直到我在最近几次轮回里,找到了你们班那个失踪的男生。

他的能力是“通话”。

对象则是某个高维文明里的存在。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够理解的语言。

获得能力的人,会在无数无法解析的信息里迅速崩溃。

像有无数古神在耳边低语。

那个男生当天就精神失常,自杀了。

而能力则不断转移。

最终被留在了北边那座山里。

之后政府因为失踪事件太多,封锁了整座山。

而那个能力。

也一直沉睡在那里。

直到昨天。

我抢先一步找到了它。

并成功与对面的存在建立了联系。

于是我终于知道了这些能力真正的来源。

所谓超能力。

其实只是某个高维文明遗留下来的工具。

他们会在一定范围内锁定到最近的智慧生物身上,直至他死亡后转移。

那颗陨石,则是承载这些工具的锚点。在经过我们学校上方时,让我们进入了那些工具的范围。

这才有了那些看起来不可能的超能力。

而你的死亡回溯。

甚至已经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工具。

而更像是某种用于修正现实的系统权限。

祂告诉我。

正常情况下。

这种权限根本不应该落到低维文明手里。

否则就会像现在这样。

让整个宇宙陷入不断自我覆盖的循环。

而关闭它的方法。

则是利用更高维的信息结构。

强行切断它与你之间的映射关系。

简单来说。

就是让这个能力彻底断电。

我应该高兴才对。

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解决办法。

可不知道为什么。

在真正知道答案之后。

我反而开始害怕。

如果时间重新开始向前流动。

如果你再也不会回到我身边。

那我这几十年的挣扎。

又该被放到哪里?

所以最后。

我还是决定把选择权交给你。

关闭它也好。

继续轮回也好。

之后的人生。

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对不起。

我要先走一步了。

彩音若奈


第七章

致 若奈:

现在的我。

应该已经刚从警局回到家了。

他们把我当成了你的自杀目击者,问了很多问题。

不过好在。

没有人为难一个看起来受到惊吓的女高中生。

而就在做笔录的时候。

我看了你的记忆。

几十年的时间。

几十年的孤独。

几十年的崩溃。

还有。

几十年的爱。

其实有件事你一直都弄错了。

你总觉得,是你先喜欢上我的,总觉得是你一次次跨越时间来找我,所以我才会在那些被反复覆盖的人生里慢慢爱上你。

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因为在看见你那些记忆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无论有没有记忆,无论时间是否发生回溯,无论我身处的是哪一段已经被重复过无数次的人生,只要你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只要你再次用那种明明已经快哭出来却还是想让我安心的表情朝我笑,我大概就还是会像之前所有的人生一样,无可救药地再次喜欢上你。

因为每一次。

你都会来到我身边。

都会在我最孤独的时候向我伸出手。

都会露出那种明明已经快哭出来,却还是想让我安心的表情。

所以。

我怎么可能不爱你。

还有。

我不会关闭死亡回溯。

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关闭能力。

并不是简单按下某个开关。

而是需要我主动利用你记忆里的高维信息。

亲手切断这个能力与现实之间的联系。

一旦成功。

时间就会重新开始正常流动。

而你。

也会真正死去。

不会再回到我身边。

太狡猾了吧。

凭什么只有你体验过几十年的时间。

却让我只能守着记忆。

而且。

你不是说过吗?

这些工具的能量迟早会耗尽。

等到某一天。

所有超能力都会一起失效。

既然如此。

那就在它们彻底消失之前。

轮到我来找你吧。

所以。

彩音若奈。

请你在一遍遍重复的世界里。

重新找到我。

然后。

再让我爱上你一次。

直至遗忘将我们分离。


下课铃终于响起。

丹生惠美理几乎立刻便站起身,朝教室后门跑去。

她有很多话想对若奈说。

想更了解她。

也想让她更了解自己。

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若奈也刚好从隔壁教室冲了出来。

两人在走廊中央停下脚步。

风从窗户间穿过。

吹起若奈齐肩的短发。

美理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自己已经等待这一刻很久很久了。

“若奈……”

她轻声开口。

若奈却只是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藏着一种近乎悲伤的温柔。

随后。

她轻轻摇了摇头。

“我有个故事想讲给你听。”

若奈轻声说道。

那声音并不大,甚至很快就会被走廊重新响起的喧闹淹没,可不知道为什么,美理却忽然觉得,那句话像是已经跨越了某种漫长到无法想象的岁月,带着一种近乎令人鼻酸的疲惫与温柔,轻轻落进了她耳中。

走廊外。

海风正穿过整座城市。

远处灰白色的天空下。

那颗曾改变无数人命运的陨石,依旧沉睡在湖底。

而时间。

也再一次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