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咨询记录

患者： ■■■　　性别： 男　　年龄： 42 初诊日期： ■■月■■日 转介来源： 自述由小区物业经理建议前来

患者： 医生，我是被人推荐来做心理咨询的。他们说我的精神不稳定，容易幻视幻听，可能是过于操劳导致的。

医生： 他人的意见固然重要，但我们心理咨询更看重的是您本身的感受。您说他人认为您容易出现幻视和幻听，您自己经常遇到这种情况吗？

患者： 要说经常倒也确实，不过只局限于特定的空间里，而且只会产生特定种类的幻觉。

医生： 这种情况在我的经验中并不少见，不过要下更具体的判断，还是得听您详细说明一下。

患者： 医生，您听说过僵尸吗？我说的是西式那种全身腐烂、会出现在影视和游戏里的那种——不是中式那种穿清朝官服、全身僵直蹦着走的。

医生： 略有耳闻。您的幻觉中就会出现这种僵尸吗？

患者： 不止。我经常会感觉僵尸要来攻击我。为此我还砸了儿子正在玩打僵尸手游的手机，我媳妇这才逼着我来做心理咨询。

最恐怖的是坐电梯的时候。每次一个人坐电梯，我总能听到僵尸趴在电梯顶上的声音——那种指甲刮金属的动静，还有低沉的嘶吼。然后我就会疯了一样按最近的楼层按钮，冲出去。为这事我被同乘的其他住户投诉过好几次了。

医生： 这种状态持续多久了？大概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患者： 大概一个多月吧，从搬进新房子开始。我一开始也怀疑是不是房子里有什么脏东西，但那可是新楼盘，我们甚至是入住最早的几户——早到隔壁那栋楼都还没封顶。

我甚至还请了大师来楼里做法，然而没什么用。

医生： 其实比起您的症状，我更好奇的是新楼盘的物业居然能允许您在楼里做法事。

患者： 物业倒是挺通情达理的。一个多月前我最严重的一次发作，就是他们把我救出来的。他们也私下建议我来做心理咨询——就是物业的赵经理，人挺热心的，您的名片也是他给我的。他说我可能是受了惊吓，找专业人士聊聊会好一些。

医生： 您说一个多月前经历了最严重的一次发作。虽然不好意思让您回忆，但请务必告诉我当时的情况，这对判断您的病情很有帮助。

患者： 也没啥不好意思的，我现在已经比那时候好多了。

那天是我第一次去新房子，跟装修施工队在毛坯房里讨论方案，大概就是选材料、讨价还价那点小事。我坐在屋子中间的塑料凳上，望着窗外——隔壁那栋还没封顶的楼跟我这间房差不多高，但听施工队的人说，那栋楼的地势比我们这边低一层左右，所以会比我们多盖一层。

真正恐怖的事情是之后发生的。我准备坐电梯下楼的时候，突然发现电梯面板上有一个"–3"的按钮。

医生： 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患者： 当然奇怪了。这栋楼盘在售房时宣传的就是两层地下车库。而且我们那栋楼地势较高，比小区大门那边差不多高出一层。所以按道理地下最多也就两层。

我当时想，这个"–3"也许才是真正的停车场负二层，于是决定下去看看。那恐怕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

我从顶层进去，按下了"–3"的按钮。那是这栋楼最长的一程电梯。

过程长得可怕。电梯里那个广告屏还没接通，黑着屏，但不知道为什么，偶尔会漏出一两声奇怪的音效——像是游戏里的那种嘶吼声和金属摩擦声，很轻，断断续续的。我当时以为是喇叭在调试，没太在意。整个轿厢里只有钢缆绷紧的杂音和那些若隐若现的怪声，狭小的空间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医生： 不好意思打断一下——看起来在您下行的过程中，您还没有产生您所说的那种幻觉。

患者： 不不不，那之后才是真正恐怖的部分。我之前从未有过那种经历。

因为好奇"–3"外面是什么，我就站在电梯门前等着门打开。但预期中的光亮并没有从逐渐打开的门缝中透进来。

电梯门慢慢打开了，外面一丝光都没有，黑得可怕。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一个僵尸从黑暗中向我扑过来——腐烂的脸，伸直的双手，还有那股气味，那股气味我到现在都忘不掉。我避之不及，向后一个趔趄，头撞上了电梯里的扶手——

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医生： 您的意思是，当时您因为撞击直接失去了意识？

患者： 至少我当时是这么觉得的。我撞到头之后就失去了意识，昏睡了大概三四个小时。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穿着病号服躺在病床上了，脑袋后面肿了一个大包。

医生： 是谁把昏倒的您送去医院的？

患者： 就是物业的赵经理。他说他们在监控里发现我昏倒在电梯里了，马上叫了救护车，还一路陪着我到醒来。说实话，他还挺尽责的。

医生： 他对您昏倒时的场景是怎么说的？

患者： 他说是因为供电系统故障，造成了电梯短暂的供电中断——大概就一两秒钟的事。我因为一下子陷入黑暗而受到了惊吓，加上那一阵可能本来就有些低血糖，所以就晕倒了。随后被物业人员救了出来。

医生： 突然间的停电？您自己有什么不一样的记忆吗？

患者： 我最开始也觉得物业的人在骗我。但我当时立马要求出院，回到小区调了电梯的监控。监控里的画面确实如他们所说——我在顶层进了电梯，按了面板最下面的一个按钮，然后电梯下行。快到的时候，电梯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画面一黑，再亮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倒在地上了。监控的时间戳也确实没有中断。

医生： 按了电梯最下面的一个按钮——这是什么意思？监控拍不到您按的是哪个按钮吗？

患者： 监控可以拍到按钮的位置，但按钮上的数字在监控里是不发光的，只能凭位置判断按的是哪一层。监控里我按下去的那个位置，对应的就是"–2"层的按钮。

医生： 但您之前说您按下的是"–3"。

患者： 没错，医生。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当时回小区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那栋楼的两部电梯。我甚至不管那两部电梯正在维护，直接联系了施工队让他们把电梯门给我打开。

两部电梯都在维护。物业方面说为了防止再次出现停电故障，请了维护团队来全面检查。不过这倒也不重要。

最重要的是——我在那两部电梯里，根本没找到"–3"层的按钮。

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那个按钮。一个和我记忆中形状一模一样的、完美的长方形按钮阵列就在那里——那个长方形的第一排开头是"–2"，最后一排末尾好像是……我当时没仔细看最上面，只盯着地下楼层那几排看。我被吓破胆了，满脑子都是"–3消失了"这件事，马上就被扶着去调监控了。

医生： 这确实是一件怪事。也难怪您此后会心神不宁。

患者： 就是这样。这些日子我总在后悔买了这栋房子。妻子说希望买顶层，视野开阔、空气好，我还没怎么自己考虑，就半推半就地急匆匆买下了。

去监工的那天，我独自坐在毛坯房中间的塑料凳上，望着窗外隔壁那栋正在施工的楼，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做错了很多事。在父母的要求下，上了不喜欢的学校，娶了不喜欢的老婆，生了孩子，现在连买房子也没怎么自己动脑子。

如果我买了隔壁那栋楼的顶层，也许就不会遇到这种事了。

医生： 冒昧问一下——您知道自己买的房子在几层楼吗？

患者： 这是什么意思？我当然知道，我买的是顶楼啊，不是刚跟您说过吗。

医生： 不不，我指的是数字。您的房子，到底在第几层？

患者： 应该是22层。电梯里最多也只到22。

医生： （放下笔）先生，我恐怕已经完全了解您的情况了。

患者： 你是说你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快告诉我怎么治，我已经不堪其扰了。

医生： 根据我的推断——您根本没有精神疾病。

患者： 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看见的僵尸、在电梯里听到的声音，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医生： 正是这个意思。

患者： （站起来）我的天哪。看来我得换个医生了，这里有个比我还疯的疯子。

医生： 不好意思，先生，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您所经历的一切，并不是您以为的幻觉——但也不是您以为的那种"现实"。

请坐下。我会一步步解释这几件事。

患者： （缓缓坐下）你说吧。

医生： 首先是消失的"–3"按钮之谜。这一点其实相当简单。在您被物业救出来之前，电梯里确确实实存在"–3"这个按钮——就是您按下的那个。

患者： 这说不通。我那天马上就回去检查了，根本没有。

医生：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您认为从"–2"到"22"，一共有多少个按钮？

患者： 24个。我反复确认过了——"–2""–1""1"到"22"，一共24个，四乘六的长方形，跟我记忆中的形状一模一样。

医生：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如果存在"–3"这个按钮，总按钮数就会变成25个。虽然25个也可以排成五乘五的正方形，但那跟您记忆中的形状完全不同。所以面板确实被换过——但换的不是按钮数量，而是按钮所对应的楼层。

患者： 我还是不太明白。

医生： 要解释这件事，需要先提到另一个"消失"的楼层。

患者： 不止"–3"消失了？

医生： 开发商为了避免谐音忌讳，取消了"4"层。所以实际的第四层被标成了"5"层，往上的楼层依次类推。这件事您知道吗？

患者： 知道。买房的时候销售提过。

医生： 那么您所在的那栋楼，电梯面板原本是："–3""–2""–1"到"22"，跳过"4"——一共24个按钮，四乘六。

但我猜，您那天赶回去检查电梯的时候，虽然注意到了按钮总数和形状都对得上，却没有仔细核对每一个按钮上的数字——尤其是最上面几排的。

患者： 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只看了地下楼层那几排。

医生： 这就对了。您那天看到的，根本就不是您之前乘坐的那部电梯的面板。

还记得您提到的隔壁那栋尚未封顶的楼吗？您说它地势比你们低一层，但顶层和您的房间差不多高。也就是说，那栋楼比你们多盖一层——它的电梯里有"–2"到"23"，同样跳过"4"，同样是24个按钮，同样是四乘六的矩形。

患者： （身体前倾）你的意思是——

医生： 您昏倒后不久，赵经理通过监控发现了异常。电梯停在地下三层，门开着，轿厢里倒着一个人——还有一具趴在门口早已腐烂的尸体。

他面临一个问题。报警，意味着违规加盖的地下三层、被封堵的电梯夹层、死在里面的无名者全部曝光。不报警，他就得在您醒来之前把一切恢复原状。

他首先需要让监控变得正常。监控位于您背后，拍得到按钮位置却看不清数字——但如果按钮总数对不上，那就穿帮了。他联系了正在隔壁楼施工的工程队，把隔壁楼电梯的面板拆下来换到了您那栋楼里。同一个开发商，同一套电梯系统，同样的面板尺寸，拆装并不复杂。隔壁楼的面板是"–2"到"23"，跳过"4"，同样是24个按钮，同样是四乘六的矩形。

替换面板之后，他们找了跟您体型相似的人穿上您的衣服，在那部电梯里补拍了一段假监控。您看到的所谓"停电一闪"，其实就是两段视频的拼接点。

患者： （身体前倾）所以——

医生： 一部电梯在伪造监控。另一部电梯，他们在清洗地面和墙壁。这就是为什么您赶回去的时候，两部电梯都在"维护"——赵经理给施工队的说法是停电故障需要全面检查，但真正的原因是后一部电梯还没有清理完毕。

您醒来时穿着病号服，是因为您的衣服被拿去拍假监控了。

患者： （沉默了几秒）赵经理给我您的名片……

医生： 他大概没想到您之后会产生那么强烈的应激反应——在电梯里听到"僵尸的声音"，被邻居投诉，请大师做法。他希望有专业人士告诉您"只是精神紧张"，这样您就不会继续追究了。

患者： （缓慢地）那个僵尸……

医生： 您那天真的下到了地下三层。您看到的不是僵尸。

地下三层是开发商违规加盖的。可能是因为手续问题，也可能是因为规划局限，总之在楼盘开售前，地下三层被紧急封堵了——包括电梯口的外侧。但施工时疏忽了，只封了电梯外侧的通道，没有取消轿厢内部的"–3"按钮。

这就形成了一个非常危险的结构——电梯夹层。人从电梯里走出去之后，面对的是封死的墙壁和障碍物，无法按下外面的呼叫按钮，也无法原路返回。电梯门一关，人就彻底被困在电梯门和障碍物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了。

患者： 你是说……

医生： 您在地下三层遇到的，是很久之前上一个抵达那里、并踏出了电梯门的人。

那个人恐怕至死都在敲打电梯门，试图让人听到。尸体保持着趴在门上的姿势。直到那天您按下了"–3"，电梯门再次打开——已经腐烂的尸体失去了支撑，直接扑进了电梯。

患者： （手在发抖）那股气味……

医生： 正常来说，尸体卡在门口，电梯的门关不上，轿厢就会一直停在那里。但因为您被扑倒了——您的后退把尸体也拖进了轿厢。电梯门顺利关上了。

于是物业只需要从楼上呼叫那部电梯。门打开，您在轿厢里昏迷着，那具尸体也在轿厢里。

患者： 所以他们把我拉出来……把尸体也拉出来……然后把一切都清理干净了。

医生： 对。一部电梯的监控被伪造。另一部电梯的地面和墙壁被清洗。两部电梯因此都在"维护"。

患者： （长久的沉默）……你说的我大概理解了。虽然整件事还是相当恐怖。

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如果那天发生的事是真实的，那我这一个月以来听到的那种声音呢？我每次坐电梯时，听到的僵尸爬上电梯顶的声音——指甲刮金属的声音、低沉的嘶吼——那些又怎么解释？

医生： （轻轻叹了口气）您说过，您儿子玩的那款打僵尸的手游——您还记得是什么游戏吗？

患者： 记得。叫《末日围城》。

医生： 那您下次坐电梯的时候，不妨抬头看一眼那个您一直以为"没有接通"的广告屏。

那款游戏在你们小区的电梯广告屏上投了买量广告。十五秒一段，循环播放，开头就是一段僵尸嘶吼和指甲刮金属的音效。

患者： （怔住了）

医生： 您的精神没有任何问题。第一次事件之后，您的听觉变得对这类声音异常敏感，所以每次经过广告屏——甚至还没抬头看到画面——您就会先听到那些"僵尸"的声音。

这不是幻觉。这是一种真实的、有原因的、完全正常的心理应激反应。

备注： 患者所述"人生做错许多事"的感慨——上不喜欢的学校、娶不喜欢的人、买不喜欢的房子——或可理解为个体在长期缺乏自主决策权后，对"自我意志"的重新审视。此次事件虽为意外，却是患者为数不多的、由自己主动做出判断并探寻到底的经历。建议后续咨询中关注此议题。另，据悉患者已在考虑出售该处房产。

（记录完毕）